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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夏天,刘阳从中国地质大学(北京)毕业,进入四川省工业环境监测研究院节能所。
那时的她想不到,往后的十一年,自己会成天跟水泥窑的烟气、电机的能效、空压机的耗电打交道。
节能咨询与诊断,在很多人听来是个“可有可无”的行当。可刘阳的工作偏偏卡在一个要紧处——企业想上新项目,得过节能审查;政府要摸排区域能耗,得有人进车间摸底。如今已是节能所副所长的刘阳,日常就是在政策的高线和企业的实情之间,搭一座桥。

刘阳正在写诊断报告(汪治先 摄)
桥不好搭。一边是不断提高的能效标准,一边是“能用就行”的生产逻辑。刘阳的办法只有一个:钻进轰鸣的车间,把看不见的能源浪费,一点一点揪出来。
2023年,刘阳获评成都市武侯区“诸葛工匠”。这份荣誉背后,是她从一名普通技术人员成长为行业骨干的十一年。从“查资料”到“跑现场”,从帮一家企业“治病”到为整个行业“立尺”,她的足迹遍及省内数百家工厂。
扎根一线:在车间里把脉能源“症结”
外人很难想象,节能咨询这份工作,第一步不是拿仪器,而是“查资料”。
“翻能耗台账、设备台账、数据台账。企业把一堆表格甩过来,你得先看出门道:数据对不对得上?设备能不能撑起申报的产能?有没有遗漏的用能环节?”刘阳介绍道。
刘阳与同事交流工作(汪治先 摄)
第二步是“跑现场”。纸面上的东西永远停留在理论上。钢铁厂的工艺流程长什么样?水泥厂和钢铁厂有什么区别?用能点位在哪儿?这些不到车间里走一圈,光靠看报告是看不出来的。刘阳带着团队,一台设备一台设备地核对铭牌,一段管道一段管道地排查热损失。
第三步是“分析加出点子”。数据收上来、现场跑下来,能不能发现问题,考验的是真功夫。
有一次,刘阳发现一家企业的烟气排放温度比规范要求高了几十度。她判断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余热锅炉换热不彻底,要么该清灰没清灰。跟企业一聊,对方其实也知道问题,但清灰要等停产——就这么一直拖着。这种“看得见却没人管”的浪费,在车间里比比皆是。
“干这行,被企业质疑是家常便饭。”刘阳告诉记者,最典型的场景是节能审查阶段。“项目还没建成,企业只有个模糊的能耗概念。你告诉对方‘你这个方案能耗超标了’,对方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对此,刘阳的办法是:不跟企业“拉攀扯”,而是从理论和实际两个维度把道理讲透。先明确核算边界和评估范围,再拿着设备的功率、用热需求,从理论上一笔一笔推算用电量和用气量,最后结合企业自己提供的台账数据,告诉对方“算出来就是这个数”。
十一年下来,现场看一眼、问一句,刘阳心里就有了底。查、跑、析,这套扎实的流程,让她在车间里练出了帮企业找到能耗症结的真本事。
建章立制:为工业能效提供“四川尺度”
如果说跑车间、对数据是“治病”,那参与制定标准就是“立规矩”。
2022年,刘阳参与起草了《四川省技术改造项目节能报告编制技术规范》团体标准。这份标准给编制单位画了一条底线——报告框架什么样、深度要求是什么,都有据可循。

刘阳正在查阅资料(汪治先 摄)
2024年发布的《四川省工业能效指南(2024年第一版)》,涵盖了动力电池、晶硅光伏、钒钛、大数据等75个工业产品(生产工序)。其中52个产品的能效水平高于国家能耗限额标准限定值,10个严于国家先进值,还有13个填补了国家能耗限额标准的空白。
这些空白的背后,是大量的调研工作。编制团队不仅结合了全省860家企业的节能诊断数据,还实地走访了60家重点企业。整个标准从2022年启动,到2024年才正式发布,历时一年多。
填补空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之前很多行业“没有标准可对”。企业不知道自己能耗算高算低,政府做节能审查也没有量化依据。指南一出来,等于给这些行业划了一条线——标杆水平是多少、基准水平是多少,清清楚楚。
推动企业节能,光讲政策不行,还得算账。淘汰落后设备,政策上不允许用是一回事;但从低效设备换到二级能效甚至一级能效,能省多少电、几年能回本——这笔账算清楚了,企业自己就知道该不该换。“资金充足的企业,你跟它讲明白了,它也会换。”刘阳说。
还有一类改造是“顺手的事”。比如余热回收——烟气温度高了,回收热量可以发电或者预热物料。刘阳在现场发现这类问题,就会给企业提建议。鞍山钢铁的水泵改造,节电量达到28%左右。一家化工企业的电机和空压机改造,目前也在推进中。
匠心传承:从一个人到一支创新团队
2023年,刘阳牵头成立了“工匠人才创新工作室”。工作室9名成员中,5人有硕士学位。
怎么带年轻人?刘阳的办法是三步走。项目启动前先做简短培训——定性地说清楚“干什么、为什么干、要什么成果”。然后拉去现场——钢铁厂、水泥厂、化工厂,一家一家看,一条线一条线走。回来之后总结经验——遇到重大问题就组织小组讨论,把积累的经验变成规范化的操作流程。
“纸面的东西永远停留在理论上。”刘阳说。一个年轻人没去过水泥厂,光看书永远理解不了预分解窑的出口烟气温度高了意味着什么。但到现场走一趟,看一眼,问一句,比什么都管用。
从“做好自己手上的事”到“考虑传承的问题”,这是刘阳对“工匠”二字理解的变化。在她看来,工匠精神首先是“数据一定要符合实际”——保证企业既能达到政策要求,也符合企业实际。其次是一份责任心——“对自己出去的每一份东西心里要有数,知道怎么来的、为什么这么做”。
“政府的要求一级一级在拔高,但企业的认知跟不上。”刘阳直言。很多企业觉得节能评审就是“拿个手续”,不理解为什么要提供那么多材料、为什么要反复核对数据。这中间的落差,正是刘阳和同事们每天要填补的。
从2015年入行到如今成为工作室带头人,刘阳跑过的工厂数以百计。她的工作半径,从一台电机、一根管道,延伸到整个行业的能效标准。用她自己的话说——“保持初心,保持热爱,全心全意做好每一件事情”。
这份初心,放在轰鸣的车间里,就是盯住每一度电、每一方气、每一度热的去向;放在标准的纸面上,就是让每一个数字都有据可依、每一道红线都清晰可辨。从“找能耗”到“立尺度”,刘阳和同事们做的,正是这样一件事。
(四川经济网记者 李霁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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