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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年前,海归硕士杜珩在成都城郊自家别墅顶楼自建生态旱厕,自嘲称“大概是中国城市家庭安装生态旱厕第一人”;今年年初,她又在家中小院安装了新型生态旱厕(全新一代无下水道卫生间),笑言“现在依然很小众”。18年间,作为率先尝试新事物的“环保达人”,杜珩对生态旱厕“痴心不改”,也因此见证了“小旱厕”撬动环境保护的“大能量”。
除了“环保达人”,杜珩还有一个身份是四川省社会科学院生态文明研究所的研究人员。18年来,活跃在生态环境保护研究一线的她,以这场长达十几年的环保实验,试图探索一条“知行合一”的生态保护新路径。
2026年8月15日是全国生态日,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正式实施首日。这一天,记者走进杜珩家中,记录下一位生态学者透过这场实验,所看到的生态环境保护新成效与新未来。
“城市家庭安装生态旱厕第一人”
推开杜珩家的大门,满院花草蔬菜映入眼帘。小院靠墙一角,静静矗立着一座小木屋——生态旱厕就在这里。

今年安装的全新一代无下水道卫生间
这个厕所不需要水冲,也能保持无蝇无臭、干爽洁净。“小便通过密闭容器收集,三天左右就可以用来浇菜养花;粪污通过无害化、减量化处理,产出类似普洱茶形态的微生物有机肥,可直接还田还土,实现资源化利用。”杜珩介绍说。
“这么多年,生态旱厕的技术多次迭代升级,但即便是当时的初代技术,效果也是让人惊喜的。”回想起18年前的场景,杜珩依然记得很清楚。
2008年“5·12”地震之后,当时在国际环保组织中担任四川区域负责人的杜珩第一次了解到“尿粪分集式生态卫生旱厕”,意识到这是一个能够迅速改善农村生态卫生环境的好项目,就立马联系了中华环保基金会的相关人员,在成都大邑县七里村结合村民的灾后重建项目修建了8个生态旱厕作为试点,获得了当地村民的热情欢迎。2009年,她又与中华环保基金会合作修建了200多个生态旱厕,把这种不需要上水、不需要下水、无臭无味、零碳排放、可以实现资源化利用的厕所,推广到了农村地区。
“生态旱厕项目很成功,看到村民使用起来便利,感受到他们发自内心的高兴,很有成就感。”杜珩说,2008年在项目初期,她就决定在自家别墅顶楼也修一个。“我是个行动派,自己认同的理念,想通过实践去检验。我相信生态旱厕除了在农村有广阔天地,在城市也大有可为。”
在城市家庭装旱厕,当时的阻力不小。家人觉得别墅里修旱厕“闻所未闻”“不伦不类”,朋友也说她“没事瞎折腾”。杜珩在家中亲戚、南开大学退休教授王锐的“助攻”下,从购买原材料到实地搭建,终于如愿以偿。不曾想,这个简陋的顶楼生态旱厕一用就是十多年。她和退休父母一起,在顶楼搭建了一个“生态循环系统”,屋顶花园的花草、瓜果长得非常好。

通过生态旱厕搭建的循环系统,杜珩家屋顶花园的蔬菜长得非常好(受访者供图)
在广袤的西部地区,更大范围的“实验”悄然铺开。
依托西藏科技厅相关项目,农业农村部成都沼气科学研究所牵头在西藏羊卓雍错等景区及阿里地区、那曲市等地的农牧民家庭中开展免水冲生物降解生态厕所示范应用。

羊卓雍错景区示范公厕(受访者供图)
“我们在羊卓雍错有两个公共厕所示范点,在极高海拔农牧区开展了四种类型的户厕示范。”农业农村部成都沼气科学研究所研究员张鸣鸣告诉记者,这些生态旱厕已使用两年多,从今年5月的回访看,整体使用效果不错,解决了冬冻夏脏、缺乏基础设施等问题,使用成本降了下来、生态效益升了上去。
杜珩作为该项目的生态顾问,参加了项目的调研和回访。见证实际使用效果后,杜珩再次“心动”,于今年年初购买安装了新款升级版生态旱厕——全新一代无下水道卫生间,一方面解决了花园搬到一楼后没有厕所的实际问题,另一方面为城市住宅修建生态旱厕“打个样儿”。
生态旱厕从小众走向大众,还有多远?
在高原地区初见成效的同时,生态旱厕距离走进城市和农村的家庭,还有多远?
四川兰标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专注生态旱厕的研发制造,该公司总经理漆远义坦言,虽然现在技术已有很大革新,但生态旱厕走进大众仍然需要时间。“城市家庭里,仍然是‘环保达人’才会安装。”
打开淘宝等电子商务平台,以“生态旱厕”为关键词搜索,出来的产品形态、功能差异较大,需仔细甄别。“这也是生态旱厕发展的一大痛点。”漆远义说起这些很无奈。他提到,生态旱厕在国际上叫无下水道卫生厕所,核心是通过生物降解等技术实现厕污的无害化处理。现在不少商家都会用生态旱厕的概念,但实际上不少是“鱼目混珠”,影响了人们对新事物的信心。
“我们推出免费试用,效果好再签约的做法,这才逐步打开了市场。”漆远义说,目前公司已在若尔盖、海螺沟等景区落地了生态旱厕项目,花湖的生态旱厕今年7月也已开放使用。“在冬季结冰区域、重点生态保护区域,生态旱厕的优势已逐步被看到。”
如今,四川已聚集不少生态旱厕厂家,行业规模扩大的同时,使用范围也不再局限于高原地区,城市中也有应用。

城市里的“碳中和公厕”
记者打开地图软件,发现成都市区就有不少“碳中和公厕”。记者通过地图定位找到其中一个“碳中和公厕”,看到其设计除了马桶变蹲便之外,无水冲、分集系统、坑位中有植物“垫料”等特点,与杜珩家中的非常类似。该公厕还集合了智慧公厕的功能,提供充电等服务,还有电子广告牌等商业运营功能。
“从公共空间开始使用,是一个好的开始,但在城乡家庭普及还有不短的距离。”张鸣鸣研究“厕所革命”多年,她提到,中国的厕污处理系统是近二三十年快速建立起来的,“这套系统还很新,换掉还挺浪费的。”
她分析,在部分国家,有的城市厕污处理系统已运行上百年,面临老化风险。这种时候,继续使用水厕方案,或者更换更加生态的方案才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目前,对于我国大多数城市家庭来说,花较少的钱买一个洁具接入公共的卫生处理系统,是最经济、便捷的选择。
而生态旱厕进入更多普通家庭,或许并不需要等那么久。
数据显示,截至“十四五”末,全国农村卫生厕所普及率达到77%左右。张鸣鸣注意到,近年来,农村卫生厕所普及率在达到70%之后增长明显放缓。她认为,未普及卫生厕所的这部分,大多存在“疑难杂症”,不需要上下水管网的生态旱厕,还有很大的应用空间。
“个人生活方式是撬动环境保护的关键力量”
从灾后重建中快速安装的便捷,到高原地区卫生与生态的双赢,再到城市低碳理念的践行,作为生态学者,杜珩见证了生态旱厕应用场景的不断拓展。在这个过程中,她尤其关注其中的生态价值。
杜珩注意到,原生态环境部环境工程评估中心首席研究员任景明在2021年出版的《五谷轮回——生命永续之元源原》一书中披露过一组数据:城镇居民生活用水量占城镇用水总量比例约为36.2%,其中住宅类建筑物冲厕用水占建筑内用水总量的39%,办公楼、教学楼等建筑物冲厕用水占建筑内用水总量的63%。同时,人粪尿在生活污水中的分量只有1%—2%,但是综合水污染负荷却占到80%—90%。我国粪便处理过程产生的碳排放,加上间接的化肥生产、秸秆不当处置,占全国碳排放的6%。更为深远的影响是,大量使用化肥而弃用农家肥,会导致土壤“贫化”,缺乏有机质和矿物质。

杜珩(右一)调研生态公厕项目(受访者供图)
“生活垃圾、厕污和能源,是个人生活方式对生态环境影响最为明显的三个变量。”四川省社会科学院生态文明研究所副所长赵川认为,生活垃圾方面,随着技术进步处理率已非常高;生活能源方面,新能源汽车日渐占据主流;而厕污处理方面还有很多潜力可以挖掘。
数据可以印证:四川省社会科学院编制的《四川生态文明建设报告》显示:2025年,全省城市生活垃圾无害化处理率已提升至99%。而中国汽车工业协会8月12日发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7月份,新能源汽车月度新车销量占比首次超过60%。
“个人生活方式是撬动环境保护的关键力量。”赵川认为,个人不仅可以在生活方式中践行环保理念,还可以选择消费生态环保产品,从而对生产方式、产业结构产生积极影响。“消费者偏好什么,市场就会供给什么。”
在全国生态文明建设中,个人力量得到了越来越多的重视。2023年,生态环境部等五部门发布新修订的《公民生态环境行为规范十条》。刚刚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以下简称《法典》)将“每年8月15日为全国生态日”写入法律条文。赵川认为:“这意味着提升全民生态意识,从一项倡导变成了一项国家制度安排。”
四川肩负筑牢长江黄河上游生态屏障的责任,生态地位突出。赵川认为,近年来,四川在生态文明建设中有两个做法值得关注,一个是农业文化遗产,四川已有11项传统农业系统成功入选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名单,总数位居全国第二。另一个是生态旅游,通过研学、自然教育等,让游客从“看风景”变成“懂生态”。“农业文化遗产回答的是‘先民怎么与自然相处’,生态旅游回答的是‘今人怎么到自然中去’。这两个问题,四川都有拿得出手的答案。”
中国经验、四川做法,正在国际舞台上绽放光彩。
这些年,杜珩坚持译介一些国内外关于气候变化、可持续发展的学术论文与著作。今年5月她翻译的学术著作《全球变暖时代中国城市的绿色变革与转型》由德国施普林格出版社出版发行,很快得到一位丹麦学者的关注,对方来信希望了解在世界经济增速放缓背景下,中国生态文明建设的最新进展与经验。
“从国际上看,中国在生态环境保护上确实有很多经验可以借鉴。”张鸣鸣说,她正在撰写关于中国“厕所革命”的专著,其中一个主要观点就是:中国的卫生设施及其背后整套关于制度、技术的经验,可以在其他发展中国家和地区复制。
这种可复制的经验,既体现在《法典》实施这样的宏大叙事里,也折射在“环保达人”的具体实践。
最近几年,杜珩开始把鱼池里的水用来浇花浇菜地,将更多动植物纳入“循环生态系统”,也在尝试厨余堆肥。“如果有好的技术和产品,我还想尝试在屋顶进行光伏发电。”18年后,杜珩对“生态循环”更加兴趣盎然。
(四川经济网记者 胡敏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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